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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记》呢，故事很简单，就是讲道姑跟书生的一段情
道姑陈妙常，本来是千金小姐，落难了
南宋的时候，在一个道观里面，带发修行
当然就（遇上）……书生潘必正
这个落第书生，他考取了大概不用谈恋爱了
考取了就去追功名去了，这都是些落魄书生的事情
这个落第书生，到了这个道观里面，观主是他姑母，他就去里面念书
两个人当然就生了一段情了。生了一段情，被发现了
但是在生这段情的时候，那个道姑也是很有修养的千金小姐嘛
她琴棋书画都行的，潘必正也是琴棋书画都能来的
那个时候，所以呢，他们是以琴传情
有一折叫做〈琴挑〉，互相弹琴来传心声
〈琴挑〉就是挑动他，用琴来挑动他
另外一折叫〈偷诗〉，以诗传爱，以诗传意
〈偷诗〉你们都看过了，对不对？就是其中的一折
所以你看，琴曲书画这一套东西，是从前文人雅士的传统
昆曲以前是雅部，它跟花部，跟其他地方戏曲不一样
它是雅部，是属于文人雅士的这个阶级里头最喜欢的
后来慢慢昆曲没落了，越演越俗，它要靠近市民，到乡下去演去了
它要让一般的观众（明白），所以它越演越俗
我们觉得说，昆曲应该回到它最原始的精神，回归雅部
所以这个琴曲书画，尽量地利用到这个（《玉簪记》）里面来
因为它本来就有诗啊琴啊这种东西，所以我们用了古琴
因为它（故事背景）在道观里面，因为那时候，明清时代，道跟佛不分的
道观里面也供了很多佛像，也有观音像的
到今天也还是，有些道观里面
像台湾的龙山寺里面还供观音，也供观音的，所以它有时不分
所以道观里边，所以我们也用了佛像
刚刚你看到，奚淞的佛像，用了佛像，也用董阳孜的书法
还有古琴，因为他（潘必正）以琴传情的
所以你们看，我们中国最古老的元素，书法、佛像、水墨画、古琴
然后加上昆曲，都是我们最古老，而且成就非常高的，最高的这些东西
把它合起来，怎么把它rearrange（再组合）
怎么重新布置，变成现代的舞台上面
有时候你会觉得，最传统的东西，反而是最现代的
你看我们有些传统的东西，其实非常modern（现代）的
你看看我们那些青铜器，以前的雕塑啊那些东西，非常现代的
好，《玉簪记》，我们一开始就是这个幕出来的
当然，第一，是董阳孜的字，董阳孜的字很漂亮
那个是奚淞画的莲花
《牡丹亭》，牡丹是我们的主题花，牡丹是主题花，那不用讲的
《玉簪记》呢，莲花。因为它与佛道有关系
我们第一个出来的，“女贞观”，那个道观叫“女贞观”
你看看董阳孜这几个字，蛮厉害的
我们书法了不起在这里，三个字，无限想象，而且又美
书法真是我们了不得的艺术，我想中国人是不是迷书法
今天为止，看到一幅了不得的书法，我们站在那儿不动了
它有一种气势，一种吸引力
你看人在那个……这是小道姑，人再配合起来
很好看的一幕，很好看的一个画像
这样子的设计，这就是现代跟古代
我们用的是书法，最古老的元素，而且这样子的舞台，用背投的舞台
用这样子的设计，就有现代的意思在里头
这是那个《莲华经》，佛经，也是董阳孜写的
董阳孜也是我们大义工，替我们写了好多字
而且她写的本来都是那种狂草的
她写这个小楷，这么摹下来，不容易，写这个佛经
大家看，这就是我们的画面
这画面是小道姑一开始的时候在做一些法事，她们在这舞蹈
这就好看了，你看这背景，你想象不到用别的背景
真的一大堆香炉啊什么东西，那是很碍眼
就是一幅经，你看给它整个的干净，非常的简约、干净
昆曲的舞台，我觉得应该是一种极简的，minimalism
其实很合乎现代的舞台的
现代舞台有些也是极简的，很多，其实跟现代的精神很像的
所以我们现在这样舞蹈出来很漂亮，用灯光，用书法
我说我们尽量利用书法
这就出来了，一幅观音像，就显示出来一种意象在里头，相当有效果
这个是〈琴挑〉背后那个。你看出这是什么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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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董阳孜）把它化开了，“荷花”的“荷”字，写了一个“荷”字
把它散开来写，有几点红的在那里，荷花又是莲花嘛
我讲的，莲花，荷花，这是我们整个主题花
个个都改头换面，不同来写。它也就是一幅水墨画
这个是另外一个「荷」字，另外它转了两次
所以它的那个笔、墨，等于是一个水墨世界……这是〈琴挑〉的
你看看，陈妙常出来了，against the背景，这很好看，是吧？
这一场是〈问病〉，很好玩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这一幅对子下来，很有意思
下面道姑就跟书生正在眉目传情
非常ironic，非常反讽的一个（画面）
潘必正得了相思病了，陈妙常跟他姑妈，那个老道姑
就去探望他，问病，探望他
很有意思，左边有一个佛手，一个菩萨手，上面是一朵莲花
这个菩萨手，等下我再讲讲这些菩萨手，很有意思，也是奚淞画的
大家看看，跟你们看的敦煌里边那些壁画，那个手，那些菩萨手，很像
我想奚淞也是从那边……我问过他，得到一些启示，一些灵感
我们用他那个合起来，有一种，最古老的，书法、水墨、佛像，这种东西
放在一起，很modern，很有现代的意思，这个舞台
你看看这个，这就是效果，这是那个舞台的效果
〈偷诗〉，你看看那幅观音像，有意思
〈偷诗〉呢，陈妙常她心中也暗恋潘必正
小儿女嘛，满腹心事，她就自己写了一首诗
自己讲的，凡心压不住了，就自己写了一首词
大家都看过了〈偷诗〉，大家都看过了
就是这个，原来舞台效果是这样
那幅观音很有意思，观音像，下面的小儿女在偷情
那个观音你看，看着你们俩在搞什么
在某方面来说，很有意思，给它一种──
我觉得佛教很宽容的──也给他们一种祝福
所以我说那个佛像也非常有效果，而且非常美，而且跟她合起来很合适
我们这右边呢，右边，这个是舞台，我们设计的
右边它有，我们转换三次，那个菩萨手
这是第二个，刚刚是头一个，这是第二个
刚刚头一个的时候，是那个含苞还未放，爱情刚刚那样子
所以慢慢……〈偷诗〉慢慢放了一点了，看一看，放了一点了
再看，开了
第二个的时候，回到第二个
这个你看看，你看看那个菩萨手
有一幕，大家看过〈偷诗〉知道，陈妙常不是拿了根笔，要来写词吗
她的手是兰花指，兰花手，你看跟这个是一套的
这个手印，这个“说法印”，就是你有很多心中的烦恼，很多什么东西
它是个解脱印，解开，把你的心结解开，它是个解脱印，这个手
这个是在〈催试〉出现，走了，那个书生给赶走了
他姑妈发现他们两个有一段幽情以后，把他赶走
赶走以后，赶走那一场，就是〈催试〉这个
解脱了嘛，解开了嘛，他跑掉了，所以有这个手印的出现
这两个字你们看得出来吧？
“秋江”两个字。
〈秋江〉这一折是《玉簪记》里边很了不得的一折戏
潘必正被赶走了，那个老道姑，姑妈不准他跟陈妙常道别
一直把他逼到上船，到江上面去，就把他赶走，上船走了
好，陈妙常知道了，马上赶过去，坐一个小船赶到江心中
跳到他船上面去跟他山盟海誓一番，跟他道别
这是非常经典的一折戏。外面看起来是……
那两个船波涛汹涌，内心中感情澎湃，热情澎湃，天人合一
昆曲里边很了不得的一折戏
那么我们说，这个背景怎么办？
开始我们在设计的时候，“秋江”嘛
开头我们想，放点芦苇这样子，秋水
一放上去，死了，整个就dead，整个背景不行
突然我有一个灵感来了，以前传统演出的时候
每一折都有一个报幕的人出来，上面写这就是〈秋江〉
它上面写“秋江”两个字，我们就演〈秋江〉了，这样
这给我一个灵感，我想，等于是报幕一样
我把“秋江”两个字打在那个背投幕上面去
我就跟董阳孜说，你写“秋江”两个字，要写得秋风瑟瑟，江水粼粼
她说那怎么写？她说“江”字还可以，“秋”字怎么办呢？
我讲你一定写得出来
她回去一发狠，写了几十幅，后来我们就去挑，挑了五幅
开头你们还认得出来，越来越散开，第二幅
这个是给你们看看，人物出来的时候背景是这样的，很好看的，有书法的背景
第二幅，它散开了，越来越散开了，变化了。第三幅
到最后大家不大认得出来，其实还有
（这里）只有三幅，其实有五幅，非常好，到最后只有几根线条
它慢慢有一种fade out的感觉，一种淡出的感觉
他们两个慢慢在江上就离别了，慢慢收光，整个效果非常好
这就是我们把书法怎么运用到现代的舞台上来，这么古老的一个元素
我们怎么给它一种现代的意义，让它跟昆曲合起来
我讲的，昆曲跟书法本来就是一套
我们今天，时间的关系，大家看到我们怎么把现代的元素放到传统里头
我希望大家一起思考我们整个的文化
我们怎么把我们的传统跟现代连接起来？
我希望同学们上了我们的昆曲课以后，对昆曲产生兴趣
我很高兴跟大家分享了我对昆曲的经验
Prof. Kenneth Hsien-yung Pai 白先勇Wei Lun Professor of Humanities
Prof. Wei Hua 華瑋Professor and Division Head
